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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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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出血?!”霍思邈沖到劉晨曦的面前,“爸現在怎麽樣了?你怎麽不給我打電話?!”

“還好,現在還沒出ICU,”劉晨曦疲憊地揉了揉額角,“你昨天白天連著做了一個手術兩個修補,我哪能大半夜的再把你叫來。”

“那手術?”

“老谷。”

霍思邈皺了皺眉,道,“出血點在什麽位置?”

“後顱窩。”劉晨曦拿起桌上的病例遞給霍思邈。

霍思邈接過病例,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眉頭越鎖越緊。

小腦出血量較大,

出現腦橋受壓影響呼吸功能。

小腦蚓部,雙側小腦半球中央,出血後血腫壓迫四腦室影響腦脊液循環,

短時間內出現急性腦積水。

“我去病房看看。”霍思邈走到辦公室一側的櫃子裏拿出一件白大褂穿上,揚了揚手裏的病例對劉晨曦道。

“走吧,”劉晨曦也站起來,“我也得過去,剛才回來拿病例的。”

霍思邈點點頭,兩個人一起往外走去。

“老大,我知道我現在問這問題沒什麽意義,但我還是要問,發病誘因?”

劉晨曦沈默。

霍思邈心裏明鏡似的有了答案,盡管無奈也控制不住的氣打一處來,“你是不是又跟爸說我們兩個的事了?”

“我把話都說明白了。”

“你!”霍思邈與劉晨曦不同,霍思邈的心裏是對一個老人的同情,而這個老人是劉晨曦的父親,所以霍思邈自然而然的也在心裏將他擺到了尊重敬愛的位置上,而劉晨曦不同,或許世間的兒女都是這樣,心裏的愛和敬重是真的,可相處時不假思索任性通常都是腦袋一熱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所有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已經脫口而出了。

“都說明白了是說什麽了?!”

“除了南南的事,你我的事,我都說了。”

霍思邈噎住,若是說劉晨曦的心思他不懂,那兩個人也不可能相伴一起走這麽久,劉晨曦著急出櫃,他多少也能明白,只是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被這麽直白地說出來,還造成這樣的結果,且不說兩個人都有些措手不及,霍思邈心裏也有幾分說不上來的苦澀內疚。

“你至少應該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我不是計劃好的,昨天,”劉晨曦揉了揉額角,他不知道自己是該了然還是懊悔,“本身是我爸非說要跟我談談,他能看出來我根本就不愛文谷,也是話趕話,當時就都說出來了。”

他並不後悔坦白了一切,甚至覺得這一切應該更早的向家裏坦白,也許就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老大,”霍思邈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我沒有怪你,真的。”

劉晨曦點點頭,走到了病房門口,拍了拍霍思邈的肩膀道,“你進去吧。”

霍思邈了然,自己進去免不了一番檢查,任誰也不忍看到自己的親人虛弱的躺在病床上任醫生擺弄的樣子。

檢查一番出來,霍思邈眼神覆雜地看向劉晨曦,緩緩開口,“老大。”

“怎麽?”劉晨曦擡起頭。

“病歷你看了,病人你也檢查過了。”

劉晨曦點頭。

“情況,不太樂觀。”

劉晨曦閉上眼睛,又點了點頭。

霍思邈握住他的手臂,“老大,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

我也是醫生,你說的這些我怎麽會不知道呢。

霍思邈拉著他的手走到沒人的安全通道,抱住劉晨曦的腰,把臉在他的頸窩蹭了蹭,低聲道,“放心吧,有我在。”

劉晨曦回抱住他,疲憊的聲音中有幾分放下心的平靜,“我知道。”

從那天開始,霍思邈每天早晨開始跑病房,他既不敢明目張膽地露面,又不能不查房不去檢查病人的身體情況,暗地裏把病人轉到自己的名下,毫不猶豫地攔下了全部的責任。劉晨曦既是心疼,卻也放下了大半的心。

那是霍思邈,霍思邈就是另一個自己,如果一件事情,自己能做到,那霍思邈就也一定行,如果霍思邈做不到,那即便是自己也只會同樣束手無策。

所以,他相信他。

經歷了幾次的病危和搶救,兩個人的心起起伏伏如同被拋到天上又丟進地獄,疲憊不堪。比起劉晨曦,霍思邈更加擔心,他覺得自己當了這麽多年的醫生,從未這樣難以開口去對病人家屬闡述病情,去說“患者的情況不好,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這樣的話。他心知肚明,無論病情是好是壞,劉晨曦都是和自己一樣清楚的。

只是比起全然不知情,了解一切卻無能為力更加可怕。

但霍思邈什麽也做不了,除了陪伴在劉晨曦的身邊,他什麽也做不了。

霍思邈推開病房的門時一楞,沒想到病房裏的老人已經睜開了眼,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硬著頭皮打個招呼,“叔叔,您醒了?”

老人看向他,點了點頭,“進來吧。”

霍思邈趕緊進屋,關門,“叔叔,您感覺怎麽樣?”

老人並沒有回答,只是溫和地看向他,招了招手。

霍思邈眨眨眼,惶恐的樣子像個不知所措的小學生,劉晨曦的父親笑了笑,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開口說話而有些沙啞,“小霍醫生,過來坐。”

霍思邈有些受寵若驚,不過還是大方地走過去先是查看了一下老人的情況,繼而搬了把椅子坐到床邊。

“思邈,孩子,你不介意我這麽叫你吧?”

霍思邈詫異地搖頭,“當然不介意。”

靠在病床上的老人在這個清晨顯得格外精神瞿爍,“晨曦跟我說了很多你們的事,他告訴我你們從大學的時候就在一起了,這麽多年,也是分分合合,”老人慈祥地看向霍思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的兒子,我很了解他。這兩年我也早就看出來了,其實他不愛文谷。文谷是個好孩子,跟了晨曦,是耽誤她了。”

“叔叔,您……?”

“我是黃土都埋到了脖子的人,你們年輕人這個情情愛愛的事,我管不了了。”

“叔叔……”

老人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晨曦這孩子,他很小的時候他媽媽就走了,他從小就懂事,很少不聽話,但是這孩子很執著,但凡是他自己認定了是對的事情,他一定會堅持,也好在他從小到大都沒入了歪道。我能看出來,這孩子對你在意得很,你也對他在意得很。只是你們年輕人怎麽樣,我管不了,只是南南還小,我怕你們影響了孩子。”

“叔叔,”霍思邈按捺不住欣喜,話聽到了這個份上要是再聽不出來是什麽意思,那就是真傻了,“叔叔,您放心,不管晨曦,我,還有文谷,我們三個大人之間的事情怎樣,我們都是一樣愛南南的,南南就像是我的親生女兒一樣。”

“你是個好孩子,有你在晨曦身邊陪他,我也該放心了。”

“叔叔您別這麽說,我和晨曦都是醫生,我們,我們,我們……”

老人笑著打斷他的語無倫次,“沒事,孩子,爸在鬼門關前面走了好幾趟,反倒是想明白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晨曦和你,你們過得自己快樂就好。”

霍思邈有那麽一瞬間的失語,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能得到劉晨曦父親的認可,這一天他連想都沒有想到過。

他和劉晨曦堅持了這麽久,好像就是為了有一天能這樣,他再也不用像過去的半年裏一樣偷偷摸摸的和劉晨曦在一起,不用回不了自己的家,不用心存愧疚又無可奈何。

“爸……”

“爸,”劉晨曦站在門口,推開門的手在半空中僵住,“霍思邈?”

霍思邈看著他的表情笑起來,“我來看看爸。”

劉晨曦的眼神狐疑地在霍思邈和父親之間轉了幾圈,才點點頭,走了進來。

“你陪爸爸說會兒話吧,”霍思邈站起來,拍拍劉晨曦的肩膀,“我先走了。”

“沒事兒吧?”劉晨曦拉住他的手臂,用僅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問道。

“挺好的,你自己問爸吧。”霍思邈笑著拉下他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眼裏像是映著清晨霧霭中的一縷陽光,燦爛明媚。

下午霍思邈坐在辦公室裏接到電話的時候整個人像瘋了一樣地沖了出去,人沖到病房門口,看到病床上的情況時,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都被揪住,

“準備急救!”霍思邈推著病床就往急救室跑。

怎麽會這樣,他一遍遍的回想,今天清晨還在精神瞿爍地和自己聊天的老人,不過十幾個小時,怎麽會就不行了呢。

“插管!”他頭也不回地將心電監護儀的電極貼片接在劉晨曦的父親身上。

“劉教授沒來,沒有家屬簽字。”

“去吧劉晨曦叫來,”霍思邈側頭對旁邊的小護士道,轉頭又對麻醉師道,“劉晨曦馬上就來了,現在給病人插管。”

“家屬簽字才能插管。”

霍思邈轉頭,盯著麻醉師,一字一頓,“我說,插。管。”

“霍醫生,這不合規矩……”

霍思邈一步跨到他面前,“筆?”

麻醉師下意識地遞出筆。

“家屬同意書?”霍思邈伸出另一只手,拿過一份同意書,刷刷刷地簽上劉晨曦三個大字,筆跡和劉晨曦的一模一樣。

麻醉師一楞,急道,“霍醫生,這……”

霍思邈一把搶過他手裏的工具和氣管內導管遞給旁邊的鄭艾平,“插管。”

說著他自己雙手按上床上老人的胸口,開始初步的胸外按壓。

“劉晨曦怎麽還不來?”

“老大在做手術……”

“去把他叫來。”

“老大在……”

霍思邈猛地擡頭,聲音高了好幾個分貝,“我知道他在做手術,我說去把他叫來!”

“老二,這不……”鄭艾平向前走了一步,想要勸住霍思邈。

“這是他爸!”霍思邈指著床上的老人吼道。

“是老大和王教授的手術,”鄭艾平解釋道,“王教授你也知道,他做手術的時候一向不許打擾。”

“接手術室的電話。”

揚聲的電話打通到手術室,“餵,我是霍……”霍思邈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那邊不知是誰喊了一句“病人的動脈破了。”

緊接著是一陣慌亂,慌亂中電話被掛斷,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霍思邈顧不上那麽多了,大聲道,“準備除顫。”

雙手交疊在胸口擠壓了兩下,確保胸外按壓冠脈灌註,拿過兩個塗好導電糊的除顫電極板,安放在老人近乎瘦骨嶙峋的身體上,盯著心電監護儀上的心電波型,“第一次除顫,兩百焦。”

“來,其他人閃開,準備除顫。,二百焦第一次”

霍思邈退開了兩步,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心電監護儀,“腎上腺素兩毫克,心內註射。”

“二次除顫,二百八十焦。”

“二百八十焦準備。”

霍思邈回頭吩咐,“再去叫劉晨曦。”

“老二,”鄭艾平向前走了一步,“那是王教授,你知道的,他……”

霍思邈親自拿起電極板,一把甩開鄭艾平,“二百八十焦除顫,別離我這麽近。”[註:除顫的時候別人不能離太近,容易觸電。]

兩手同時按下放電開關,老人的身體從病床上彈起,又輕飄飄地落下。

霍思邈咬牙,“三次除顫,三百六。”

“沒反應。”

霍思邈伸出手指搭在病人的頸動脈上,向後退了兩步,又不死心地看向心電監護儀。

“老二,”鄭艾平在後面叫了他一聲,低聲道,“劉叔叔,走了。”

“誰也不許動!”霍思邈吼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他一路向前跑,腦子裏一片空白,顧不得一路上醫生,護士,還是病人驚詫的目光,近乎沖進了更衣室。

劉晨曦正換下一身沾了鮮血的手術服,見霍思邈沖進來,微笑道,“怎麽了?”

霍思邈楞楞地看著他,張了張嘴。

劉晨曦向前走了一步,關切地溫和道,“怎麽了?”

“爸去世了。”霍思邈只覺得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此時要出口的話全然不是自己說了三十幾年的語言,這四個字完全未經大腦就已經脫口而出。

劉晨曦僵住。

霍思邈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向外跑去,坐在門口值班的小護士被他們嚇得站起來。

一路狂奔,沖到了急救室的門口,剛才守在這裏的護士已經三三兩兩的散去,橫在急救室中間的一張床上已經該上了白布。

兩個人生生剎住腳,劉晨曦伸出手去,指尖觸碰到白布的一角,手臂都在微微顫抖,他慢慢掀開那塊刺目的白布,稍微用力便將那塊布掀開了一半。

霍思邈站得離劉晨曦很近,幾乎貼著他的身體,輕易的就感覺到了對方身體的顫動,不由得擔心出聲,“老大……”

劉晨曦並沒回答,一手扯過心電監護儀的導線,幾下就將電極貼片連接到了父親的身上,“嘀”的一聲,一條直線顯示在心電監護儀上。

“老大!”霍思邈瞪大眼睛看著他。

劉晨曦雙手交疊在父親的胸前有節奏地按壓,低聲道,“準備插管。”

“老大,”霍思邈一把拉過他手,神色震驚又心疼,“老大……”

劉晨曦如同沒有聽見一般,又重覆了一遍,“準備氣管插管。”

說著,甩開他的手,自己轉身去拿設備。

“老大!”霍思邈站在劉晨曦的身後,從他身體兩邊壓著他的手臂抱住他,“老大!”

劉晨曦雙臂用力掙紮。

“老大,老大,晨曦,”霍思邈死死地抱著他,讓自己雙手在他身前交握,把人箍在自己懷裏,“晨曦,晨曦……劉晨曦!”

劇烈扭動的身體終於在一聲一聲的呼喚中漸漸安靜下來,霍思邈抱著他的手臂始終沒有松開,感覺到懷裏的軀體放松下來,雙臂反而收的更緊。

劉晨曦閉上眼,深吸了口氣,低聲道,“霍思邈。”

霍思邈這才慢慢松開手,覺得自己的眼前已經一片模糊。

劉晨曦緩緩地轉身,擡手撫上霍思邈臉頰,拇指蹭過眼睛的下方,擦拭掉眼淚。

霍思邈用力搖搖頭,淚水控制不住地從眼睛裏滑落,“對不起。”

對不起,我沒能救活你的父親。

對不起,我學了這麽多年的醫,面對生死卻無能為力。

對不起,我是主治醫生,我今天早晨就應該註意到父親那麽有精神,其實是回光返照,是我疏忽了。

對不起,我甚至沒能讓你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

劉晨曦嘆了口氣,走回病床邊,仿佛這幾步路會用盡全身的力氣,擡起手臂,重新將白布蓋回父親的身上,聲音沙啞,“送太平間。”

霍思邈走上前,和他一起推著病床向外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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